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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姜之殇[二]
2007-07-17
当琴声响起的时候,我想起了每一次江君生教未央弹琴.如果我没有出去杀人.那么我必定坐在离他们最近的树上悄悄的安静的看.我想每个人都在轻易之间得到了别人所想要的东西,却并不一定会觉得幸福,因为他们想要的东西,都在别人的手上.江君生琴弦上萦绕的清风明月是哀伤的,扫过听者的心,留下血的印记.可是我觉得清风明月本身不应当是这个样子的,它应该是淡淡的,淡淡的平静和超脱.可是我们谁又能达到这样的心境呢?琴技再好,诚如江君生,韩未央,我,都有自己的烦恼,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达到超脱.
超脱是种很高的境界,你会认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所以即使生老病死,也无法让你喜怒哀乐.可是我们却会因为春去秋来的凄凉和万物的凋零,而感到忧伤.
清风明月,其实是不存在的事物,变幻的,是我们莫测的内心.
我收好琴,起身鞠躬.
"你的琴技很不错,不愧是江君生调教出来的徒弟,朕很满意,你希望得到什么赏赐?"王笑着问.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既然你没有什么意见,那么朕就册封你为琴妃.留在宫中,为朕弹琴吧."王说完,就将剩下的事宜交给了大臣.
我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太子的脸色很难看.
妃子?我想当父亲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定相当的开心,因为他的目的,已经到达了,他精心筹划那么多年,终于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不知道这个时候江君生在什么地方,韩未央在什么地方,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脱离了命运的摆布?
"韩姑娘,你跟我来."太子走到我面前,对我说.
我看着他,觉得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点点头.
王交代他,要他亲自告诉我宫里的规矩,并且向我介绍皇宫里的每个地方.
"为什么要劳太子殿下大驾?"我不解的问.
"不知道,也许父王认为你很重要吧?"太子回答."琴妃?这太荒谬了,第一次见面就要把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女孩纳为妃子.这太荒谬了,父王在想什么?"
"太子殿下,请注意你的言行."我提醒他."这里是皇宫,隔墙有耳的."
太子不在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殿宇.似乎心事重重.
"我的母亲,曾经是父王的宠妃.可是,即使父王如此宠爱她,也依然无法改变她死亡的命运.在这个皇宫中,死亡甚至比死亡更凄惨的事情随时都会发生.就算是我的父王,也无法阻止,你为什么要自己跳进来呢?"太子呢喃道.
"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我小心翼翼的问.
二十多年前,太子殿下的母亲,是出身贫贱的宫女,却阴差阳错的得到了夔王的宠爱,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王也一直想把他的母亲立为皇后,只是碍于她的出生,这件事情便一拖再拖,直到有一天,南国献来美女.这个美女的到来改变了一切,王开始渐渐冷落她的母亲.那些嫉妒他母亲已久的嫔妃们则趁机利用自己家的权势想要除掉她.最后这些事情惊动了太后.太后相信了那些谣言,逼着王赐了毒酒.
"我的母亲一直是那么贤良淑德,她连其他嫔妃的坏话都没有说过,又怎么会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母亲死得那样冤枉,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不过老天头眼,除了我的母亲,再没有人为父王生下孩子,所以我成了太子.而那个南国进献的美人,也不知道结局如何,总之我再也没有遇见她."太子收回视线.转过头对我说.
天地很大,可是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悲伤的记忆.
"太子殿下,你知道吗,死去的人都会变成星星,在天空之上看着我们.永远的守护着.所以你不要自责和伤心,因为你的母亲正看着."我告诉他.
我想,那个南国的美人现在在什么地方呢?她改变了别人原本幸福的生命轨迹,现在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命运又会怎样呢?
我无法知晓别人的命运,可是我知道自己的命运,我的命运就是我一定要改变,改变这些命中注定.幸福和痛苦只是一种选择,而我为自己选择勇敢.
太子殿下为我推开了琴台的大门.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他望向深深的庭院对我说."很多年都没有人住了,所以暂时没有宫女,我想很快会安排的."
我走进满是灰尘的琴台,打量着."没有人,很好啊."我说:"我不喜欢人太多,我不需要那么多人来伺候."
为什么这座皇宫如此的死气沉沉?这里不是权利与金钱的象征吗?这里不是这片国土的中心吗?这里不是住着九五之尊的帝王吗?为什么它是这样的沉寂而安静?没有一点生气.倒更像是一座空城.难道我们的心都是死去的,难道我们的心都已经空掉了?
"你会渐渐明白和习惯这里的."太子扶起倒在地上的桌椅,拍掉上面的灰尘.
我很想念将军府里的热闹.虽然那是与我无关的世界.
"我去吩咐他们,现在就来收拾吧."太子说完离去.
我知道他叫姜宇之,可是太子就是太子,就算知道,也不能直呼其名.这个世界总是有很多的规矩,明明知道是废话,但是我们依然要遵守着,不可更改,不可违逆.这样的活着,是不是很累?
我独自在琴台转悠,琴台虽然小,但比起一般的府邸,还是相当的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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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姜之殇[一]
2007-07-12
我和未生是两只鸟,一只关在笼中.一只绑着翅膀,谁也逃不脱命运的束缚和左右.可是我们又是那么的期盼着有一天能够真正的自由.也许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梦罢了.我们终究谁也无法摆脱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今生……_____题记____十二岁的韩未央不懂得什么是烦恼,若她能预见四年后的今天,她也许就不会抱怨生活的单调和无聊.上天满足她的愿望,让她的人生充满波折.只是她再也找不到儿时单纯的快乐和天真的微笑.我常想生命究竟是什么,总是要活了一辈子才能知道.可是谁又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就像现在的小小的未生."小姐,小姐."下人四处追逐着她,只是为了哄她穿上新衣,她却在花园中躲闪着,不愿意出来.她总是在想念母亲的时候独自来到花园.都说她的母亲是全天下最美的人,可是那又怎样.最后依旧是灰飞烟灭,不复存在.她笑.不知道是笑别人还是自己.她见过一次母亲的丹青.在父亲的书房.很无意,很无意的看见.画中的母亲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画外.眉角有无法掩饰的哀愁.不食人间烟火,犹如堕落凡尘的仙子.她太小,无法理解母亲的忧伤和悲痛.她以为这个世界只要有了锦衣玉食就是幸福.可是人总是带着感情,或者复杂,犹如她的母亲.或者单纯,犹如她.没有人告诉她,她的母亲是怎么过世的,她也不想知道.她想,大家不想说,那必定是有不可告人的隐情.她并不想知道.她只是想起了一句话:红颜薄命.英雄气短.这是她并不知道的下半句.下人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追着她又不敢伤着她.她笑着穿过回廊,穿过花圃.穿过道道的门,笑声清脆如铃.却并不快乐,她厌烦了这群畏首畏尾的下人,厌烦了他们的小心翼翼和呆头呆脑.最后她在秋千前停了下来,大着胆子踏了上去.下人们吓得跪了一片,求她下来.她不满的嘟起小嘴."你们谁替我摇,摇得越高越好,等我玩够了就下来.乖乖的换衣服."没有人敢替她摇.她气得跺脚,"你们若不听话我就叫父亲处罚你们!"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办法,最后一个小丫鬟大着胆子走上前去开始替她晃动秋千.她开心的笑着,迎着微风,第一次体验到原来有一种感觉叫飞翔.让人忘却所有的烦恼,自由自在的飞翔在这没有尽头的苍穹.她仰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用翅膀飞翔的鸟,充满向往.然后她乖乖的下了秋千换上新衣服.所有的下人都舒了口气,她问那个为她摇秋千的女孩:"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微笑:"鸩."未央去见父亲,她很少见到父亲,父亲是夔国的大将军,长年在外征战,很少回京,这次大败了南国,提前回家为她庆祝十三岁的生日.她没有要见到父亲的开心,她只是在心里琢磨着,这次,父亲又带回来了什么礼物.每次她的生日,父亲总是带回礼物给她,那些都是南国特有的珍贵之物,是父亲从战场上赢回来的,她看着它们,觉得特别漂亮,让她想起了母亲留给她的那支南国千年珊瑚簪.那样红艳,在阳光下仿佛滴着鲜血.她喜欢血.像跳跃的火焰,烧毁一切,获得新生.她没有听见父亲说了什么.她只是注视着手中的簪子.爱不释手.最后她听见父亲说,这是你的礼物.你一定要好好珍惜,是王赐给你的"珠泪"琴.她抬起头,看到在月光下,那琴弦闪着晶莹剔透的光,不同寻常.向上看去,她看到了抱琴的青年.素色的长袍,面色苍白如纸.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眼神却明亮而澄清.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感情,正掩藏在这一片平静之中.却说不出个所以来.将军似乎突然想起,补充到:"他是教你弹琴的老师,江君生."她笑了笑,彼时,她并不知道江君生的名字在琴界是多么的重?她抱过君生手中的琴.听见父亲对他说,这是我的女儿,未央.君生只是点点头,算是知道了.如果我可以做点什么为他们,那我希望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没有结束的开始注定是一个悲伤的传说.我想起了未生的母亲,如果我能让她看看她母亲短暂的一生.也许她会选择另外一条路,可是我不能更改历史的导标.要发生的.我们都无能为力.她长得那么像她的母亲.那种相似,与日俱增.这也许是一种重复,一种宿命的轮回.未央很认真的学琴,她听过君生的琴声,像流动的月光,缓缓的从她心上流淌过,君生是神,带着她所未知的过往和高超的琴技,成为她心中无法超越的神话.她希望有一天能够弹奏出比君生更美妙的音乐.她不是要赶上他,而是要超越他.君生默默无言的看着她手中的珊瑚簪,他知道那是南国的珍宝.他也知道未央的母亲是谁,曾经让那么多人痴迷的女子,他没有理由不知道.他看着眉目都酷似母亲的未央.只是未央的眼中少了她母亲的哀伤.多了一丝任性和天真.君生对未央很严厉,动辄就用竹枝抽打未央的手,未央白皙的皮肤上满是伤痕,但是她不哭,她要让他知道,她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她总有一天会超越他.她专注的学,专注的练,她不怕自己的十指布满伤痕,让她寝食难安.她总是看着自己指间细小的伤口,然后叫来鸩为她包扎.鸩捧起她的双手无言的上着药,她从不阻止未央的倔强和任性,因为她知道她只是个下人,无论她与未央的关系是多么的好.她永远都只是个下人而已,没有说话的权利.君生疯狂的思念着自己的未婚妻,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他看着未央弹奏,心却在很远的地方,每次未央弹错,他总是狠狠的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看到她都那么烦躁,不像他自己.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一年又一年的教下去,究竟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他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他不想再待下去.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把所有的怨恨都出在一个小女孩身上是否太过分,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他总在夜晚梦见未婚妻,可是却渐渐模糊了她的面容,待他发现他竟然已经不记得未婚妻的样子了.有些悲伤有些愤恨,他恨自己竟然向时间妥协.背叛了自己的承诺,他曾说过,永远不忘记她的,不过才几年,他却忘记她了.未央永远也注意不到这个世界的变化,她把自己封闭在琴的世界中,看不到其他的一切.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君生的心情.君生看着未生逐渐成熟的琴技,心里多了一些矛盾和罪恶感.是他教她弹琴,亲手将她推入陷阱推入纷争.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邪恶.如果未婚妻看到自己还会原谅他所犯下的罪吗?明天是未央十七岁的生日.她抚摩手中的"珠泪".不知道自己是快乐还是担忧.鸩替她放下长发,提醒她早点休息.她点点头将"珠泪"交给鸩.她坐在窗前看着满地的月光.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她因为误闯父亲的书房而无意的看到那幅母亲的丹青.她摸着自己的脸,知道自己越来越像母亲.她想起了父亲粗暴的从她手中抢过丹青将她推出书房的情景,直到现在她也不明白为何父亲会那样的愤怒,难道一个孩子想知道自己母亲的样子也是不对的吗?父亲说,谁允许你进来的?谁允许你动这图的?马上滚出去!她哭泣着转身离去,从此她和父亲间,就永远隔着一片阴影,使她无法再靠近一步.现在她不必再看那幅画,每天她都能在镜中与母亲相见.那幅画从此也从书房中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未央起身拉开房门.她觉得心里很闷,说不出来的不安,她轻轻的在回廊下行走,及膝的长发用珊瑚簪随意的挽在脑后.父亲的书房还亮着灯光.似乎从里面传来隐隐的争吵.她悄悄的走上前,争吵声不小,她很容易的就听清楚了里面的对话."你把她还给我."是君生的声音."现在还不行."是父亲的声音."为什么?你说过只要我教你女儿弹琴,你就放了她的."君生愤怒的说."必须等到未央进宫之后才行.""你怕什么?我已经不能再教她什么了.为什么还不让我走?"君生吼到."你要走随时可以我不阻拦.""你明知道我不可以."君生说完大步走出了房门.未央赶紧躲到阴影中,但是还是被君生发现了.君生看见她有些惊讶:"未央?"听到未央的名字.将军走了出来:"你在这里干什么?""这都是真的?"未央绝望的看着父亲.不等将军回答,君生先一步走过去,托起未央的下巴.未央仰头,发簪滑落,掉在地上应声而碎,长发如瀑布落下."你的父亲为了用你讨好王,抓了我的未婚妻逼我教你弹琴."君生抓起她的手腕,袖子从未央的手腕上滑下,露出满臂的伤痕."可是我也用这样的方式报复了他."君生仰天大笑,"你已经被他卖了.哈哈~"他狠很的盯着未央的眼睛,未央终于明白她第一次看到他时他眼睛中暗藏的感情原来就是仇恨.君生甩开她的手扬长而去.未央一时虚弱跌坐在地,她不相信真相竟然是这样,她感到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乌黑的长发在冰冷如水的石阶上铺展开来,她倒在了地上."母亲.母亲"她追在母亲身后叫着母亲.可是母亲只是微笑着,那是真心的微笑,不似画中那般勉强.母亲跑着,不时回头看着她.她突然意识到母亲不是在看她,蓦然回首,她看到在自己身后还有一个男子.母亲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母亲躲闪着.男子笑着抓她.未生站在那里,看着两人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才突然忆起自己连那男子的样貌也未看清.只是那袭青衫让她无法释怀.有人在叫她,睁开眼睛是鸩正坐在前."我要离开."她大叫着坐起来,抓着鸩的衣袖说:"我要离开."鸩看着她,没有说话."帮我收拾东西."鸩安静的站起身,开始替她收拾衣物.她匆忙的下床更衣,接过鸩递来的包袱.突然她想起了什么:"我的珠泪呢?""等一下."鸩飞快的冲了出去.未央没有等到鸩的回来.来的是她的父亲和一群士兵,当鸩抱着琴重新出现的时候,她知道来不及了.将军独自走进了未央的房间,关上门,门外是一群士兵在把守.没有人知道将军说了什么,等到他再出来的时候,未央已经答应随他进宫,鸩看到未央面色苍白如纸,跌坐在桌前.未央坐在窗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你好丑."她对自己说.然后开始伤心的哭泣,鸩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她从未见过未央哭得如此伤心.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罢了.可是我无能为力.哭过之后,未央开始仔细的梳头.然后用一支木簪将长发挽起.不施粉黛.鸩没说话,她认得那支木簪.是未央并笄那年,江君生送给她的,那个时候未央只说了句:好丑.她还以为她早将它丢掉了.未央找出自己最素白的衣服换上,等她收拾妥当,她对鸩说:"我走了之后就没有人陪你了,我把这块玉送给你.以后困难了也可以把它当了."说完从腰间取下玉递予鸩.鸩接过玉看着她:"对不起小姐,对不起.""这是命."未央笑了笑,"也许并不那么坏呢?"未央抱起珠泪走出了房间.将军看到了她的打扮,有些不满,穿得像去奔丧似的.但是他并没有说什么,他好不容说服了她,可不想再因为这样的事情闹翻?未央怀抱着珠泪登上马车,将军想搀扶她,她回头看了一眼,甩开了那只手.她从现在开始不再稀罕这只手所为她做的一切.放下帘子的时候她看到江君生在士兵的监视下走过回廊,他没有向她这边投来丝毫的目光,他只是低着头静静的行走.于是她不顾父亲的阻止,放下琴固执的跳下了马车.听到急切的脚步声,君生抬起头,看到未央白色的身影向他奔来,一时间竟有了错觉.他仿佛看到未婚妻微笑的脸.未央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怎么说,她想伸手抱住他,可是她记起了自己的身份,记起了他们的立场,最后她只能立在那里,看着他.连最后一次,拥抱自己心中的神的机会她都没有.君生一直盯着她,直到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马车和将军.于是他笑了,邪恶,却勉强."怎么,今天我就自由了吗?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听到他这样的话,未央觉得自己已经无话可说,她想了很久只说:"你一定能和她重逢,很快."这一次轮到君生无话.他没想到她一直替他惦念着这事.他看了看未央的脸.觉得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未央笑了,笑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失去踪影,只剩淡淡的痕迹.最后一次她鼓起勇气,在君生耳边小声的说:"你是一个神话."未央的笑容是一种奢侈,也许这意味着,这是最后一次,她站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君生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竟然那样对她。十三岁的未央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只是每天重复着那些没完没了的事情.读书,写字,针线,女红.可是她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无聊,因为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不无聊.她以为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应该是这样子的.无所谓喜也无所谓悲.我很羡慕她.可是我羡慕她什么呢?我羡慕她什么呢?我的名字叫未生.我和未央是孪生的姐妹.所以我们有着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可是我们的命运却是截然的相反,她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衣食无忧;而我却在满身的伤口中长大,我是见不得光的存在.我不是父亲的女儿,我只是他杀人的工具.他为了不让我泄露与将军府的关系,从来不叫我的名字.他只叫我肃杀.未生也好肃杀也好,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未生,未生.没有人会叫我未生,我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一个人;未生,未生.从未出生,从未存在.对,我就是这样的角色.我们的母亲早在生下我们的时候就过世了,可是我很爱她,比爱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爱她,只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她是很温柔很漂亮的人,因为漂亮所以不幸,因为温柔所以才会逆来顺受.我不知道她有着怎样的心事,可是丹青上的她笑得那样勉强而苦涩.带着淡淡的,看了让人心痛的忧愁.这就是我的母亲.未央十三岁的生日是很热闹的,我也十三岁,可是我没有祝福,没有礼物.从小到大,我没有过过一个生日.父亲唯一送给我的,只有这一身的血腥和杀气.我只有十三岁,可是我是最优秀的杀人工具,因为没有人会提防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我杀掉的每个人都对我很好,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很好的人,不好的只是我的父亲.他们死不是因为他们的错而是父亲的错.我是父亲的帮凶.可是我又不能不是他的帮凶.我杀他们的时候一点也不悲伤,因为我知道,离开这个世界.他们就不必再忍受父亲的折磨.不必忍受命运的折磨.这没有什么不好.父亲对我的表现很满意,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没有感情杀手,完成他所有的任务是我全部的使命.就是这样而已.我很恨,恨我自己.当未央期待着她今年的生日礼物的时候,我正抱着那把即将属于她的珠泪琴.是父亲要送给她的礼物.我抚摩那些晶莹剔透的琴弦,忽然不再羡慕未央,只是在那一刹那我才知道,未央和我的命运是相同的,我们都被利用着,只是利用的方法不同罢了,也许她比我更可怜.原来一开始父亲对她所有的好都只是一个铺垫.为父亲以后的打算作的铺垫.他想把未央送给夔王.因为珠泪是夔王赏赐给父亲的宝物.而夔王最喜欢的是听琴.我似乎看到了父亲的野心,正在一天天的膨胀.为了他的野心,他竟然可以牺牲他的两个女儿,他真的是我们的父亲吗?可是我们和母亲又是那么的相象,我没有理由这样怀疑.我看着未央那么开心,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我真的希望她能永远都这么开心,不管我和她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至少我们是姐妹,如果我无法获得幸福,那么我希望她能连我的那份也能一起幸福.
我知道从充满希望到彻底的绝望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我想出去.”我把琴递还给父亲说.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阻止,毕竟,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没有指望他会答应,如果他不说话我就当他是默许了.我带上面纱走了出去.
未央的生日来了很多人,每个人都极力的想讨未央的欢心.那是当然,因为父亲是夔国的大将军,有时候甚至连夔王也要看他的脸色,这些人都等着巴结他呢.
无趣,我想.
一身素白的打扮出现在别人的生日宴上总是很失礼的,于是我独自走到花园中.阳光下竟然还有一个和我一样一身素白的人.
我向他走去.
男子身后背着很大的琴盒,转身的时候琴盒从我的头上扫过.他忙向我道歉.
“你没事吧?”声音很轻.
我摇摇头.
于是他不再说话,我仔细端详着他脸上的神情,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想一个人静一静,于是我离开.
天黑之前我回到了我应该回去的地方.
天黑之后未央的生日宴才正式开始,可惜我是看不到了.
当父亲说要把珠泪送给未央的时候,未央似乎并不高兴,我知道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接触过音律.可是我们有这样的天赋,我知道,我们一定能弹出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琴音.
捧着珠泪出来的竟然是我在花园中遇见的白衣男子.
父亲对未央说:“这是教你弹琴的师傅,江君生.”
江君生……
未央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瞬间时间停止.
白衣,长发,漠然的表情,冷漠的眼神.注定了未央的结局.
父亲要他为所有的人献上一曲,他什么也没说抱着珠泪走到庭院中坐下.
琴声很动听,所有的人都陶醉其中,进入另一个幻境.仿佛看见月光如水般流动,风像烟雾般缭绕着,从人们身边经过.仿佛一切都很美好,是的美好的幻境,可是其实不是这样子的,在所有的人沉醉其中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看到了他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悲伤.
坐在房顶上一直默默看着一切的我,突然觉得很悲哀.我想大概是因为他的琴声吧.他的内心深处藏着什么,是不想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
我去找父亲.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江君生也是礼物之一?”
“你想要吗?”父亲静静的说.
“不想,可是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父亲不知道我早知道江君生是什么人,他根本不知道我喜欢音律的事,对于一个喜欢音律的人来说,江君生是一个神话,早在我第一次出去杀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父亲他什么也不知道,一直自以为是着.他就是那么自以为是.
江君生从不为权贵弹琴.现在他就住在我的家中,教着将军府的大小姐.是什么动摇了他的原则?我想知道的只是这个,我不相信曾经所有关于他的传闻都真的只是传闻,我不相信他也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你只要做好你分内的事情就行了,其他的你不要管.”父亲看着我表情变得很凌厉.
我果然只是他的手下他的杀人娃娃吗?
原来我不是他的女儿.他从不把我当作他的女儿.
我抓起桌上的长剑冲了出去.
我在树林中横冲直撞,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不甘心竟然有那么多的事情竟然是我无法把握不能知道的.我怎么能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
我不知道其实真相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并且我很快就能知道一切.而且亲手结束这一切.
那是我今生都无法被原谅的错误.无法被江君生原谅,无法被韩未央原谅,更无法被自己原谅.
父亲要我杀的人,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我会杀死我不能杀死的人,我以为没有什么人是我不能杀死的.他要我杀的是江君生的未婚妻.
我站在他的未婚妻面前,她听见我叫韩严父亲,于是她对我说:“你是将军府的小姐?”
我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你一定要答应我,帮我好好照顾君生,还有,千万别让他知道我已经死了.”
我点点头.
父亲很不耐烦的打断了她:“她只负责杀你.你不用对她说这么多.”
我看着她的脸.死到临头她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江君生.这是怎样的深厚的感情?
父亲对我说:“动手吧.”
可是第一次,我犹豫了.我竟然感觉到自己握剑的手正在微微的颤抖.
父亲看着我:“怎么,你要违抗我的命令吗?”
她夺过我手中的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杀死我我也不会怪你,我知道你下不了手.我不会让你为难,只是我希望我死之后你能离开这个人,他不是你的父亲,没有父亲会这样对自己的女儿!”
说完她用剑抹过自己的脖子,我甚至都来不及阻止.父亲看着她倒下的身体得意的大笑起来.他转向我问: “你相信她的话吗?你要离开我吗?”
“不会.”我斩钉截铁的说,我怎么会离开他呢,我不会那么轻易的就离开.
“我就知道,你是不可能离开我的.笨蛋的人是她.”他踢了一脚她的尸体之后对我说, “随便你处理吧.”
我扶起她的身体: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我也无法遵守你的遗愿,我真的不能离开这里.请原谅我.我最后能帮你做的只有让你待在他的身边.”
我在天亮之前把她葬在了江君生住的院子的梅林里,这样她就可以永远守护着他了吧.以后无论江君生是弹琴还是自言自语她都能够听到.
我在她的坟上守了很久,直到天快亮,江君生的屋中传来的起床的声音,我才离去.
有很多的东西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
江君生教未央弹琴,我就坐在屋顶上偷偷的看.他对未央的教导是严厉而残酷的,我想大概是因为他的心中怀着对父亲的恨吧,无处发泄只好出到未央的身上.可是我第一次看到未央是如此的坚强.她没有哭也没有闹.无论江君生怎样的责罚.她都默默的接受,专注的学着.有些东西真的是没办法说清,我想大概她喜欢上了江君生,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喜欢一个人就是欠一个人.而现在她就是在还债.
未央的手臂上布满了伤痕,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总是安静的看着那些伤痕,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觉得这样子也是值得的.只要可以学好琴,只要她可以超越江君生,她相信总有一天江君生会注意到她琴技,她是天下无双的.
未央像母亲,温柔而善良,她可以为所有的人着想却惟独对自己那么狠心.我看着那些伤痕万分的心痛,我不知道江君生何以能够下得了这样的狠心来对待一个无辜的小孩子.也许在他的眼中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对父亲的仇恨.
不知道当知道是我杀了他的未婚妻的时候他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我,也许他会恨不得吃了我吧.
十三岁是很美好的年龄,我却在十三岁那一年感到自己的心正在急速的衰老.或许在另一个世界中,我早已经不是十三岁的孩子.
在十三岁那一年,江湖上渐渐响起了一个名字:肃杀.
那一年我杀了很多人.不知道是因为父亲还是因为我自己,我们都希望我能在杀人中麻木我最后的良知.所以那一年肃杀的名字开始在江湖中传开.大家很恐慌,因为没有人知道肃杀是什么样子,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杀人.不知道原因就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是她下一个的目标.
那一年,未央的琴技进步得很神速,神速到江君生开始诧异.并且再不能用什么方式折磨她.
时间就是水,当你什么都不再想不再期盼的时候它就不知不觉的过去了.
并笄那年,我都忘记了自己是十五岁.未央收到了很多很多的礼物.大多都是簪子.只有我坐在屋顶上看着将军府中进进出出的人群,感到失落,今年的生日我是不会收到什么礼物的.父亲也不会送我什么礼物.因为任何的东西都可能成为落入别人手中的把柄.我早习惯这样的理由.
未央看到那么多精致的簪子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似乎并不感到开心,她看过之后就将它们递给了身后的丫鬟们.一整天,她都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没有怎么出来,父亲怪她太失礼,她没有反驳.只是依旧躲在屋中.
看到江君生的时候,我有些吃惊,他手中分明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想必装着要送给未央的礼物.他会送未央礼物?他会送她什么呢?我想.
他在未央的房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正是未央,她看着门外的江君生有些不解,因为她没有奢望过他会送自己什么.但是当她看到他手中的盒子的时候,她相信他是来送礼物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盒子递向了她.
她也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了盒子,笑了笑.然后关上了房门.她是太高兴了.所以忘记了道谢.
他觉得自己似乎早该知道这样的结果,他不知道未央只是忘记了道谢.
我看着他们觉得他们两个很累.我们大家都很累.等着那未知的结果,不知道最后谁会等到谁的幸福,也许谁都不会幸福.至少我这样觉得.我们大家都不会幸福,因为我们生来命运就已经被诅咒了.
未央总是那么开心,我不知道她那些对未来幸福没根据的预感从何而来,如果她有一天知道父亲的计划,她是否还会相信未来真的有幸福.
真的有幸福这样的东西存在吗?为什么我就看不到我躲在窗子外面看见未央小心翼翼的从盒子里取出江君生送的那支簪子.簪子很普通,用木头雕刻而成一只含苞欲放的荷花.但是未央很喜欢.她迫不及待的将簪子插到头上,然后问她的小丫头鸩是否好看.鸩只是笑了笑.那只簪子虽然做工精致,但决说不上好看,如果和其它那些华丽而稀有的簪子相比的话.
只是因为送礼的人是江君生罢了.
我笑了笑离去.
在我踏上去皇宫的车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站在江君生的面前,希望可以拥抱他.
在鸩去抱珠泪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父亲一定会先赶来,未央怎么可能逃得掉,于是我出现在未央面前,用最简略的方式作了自我介绍.我说: “我代替你进宫,否则你是没办法摆脱这样的命运的.”我不等她决定就换上她的衣服,把她藏到了院子里.
现在的我是未央,而不是未生.
江君生的面容很憔悴,虽然我说: “你一定能和她重逢.”但是我知道他再也见不到他的未婚妻了.
是我结束了每个人的希望,现在我用这样的方式再还他们一个希望.
我独自登上了马车,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停了下来,我撩开帘子的一角,前面就是富丽堂皇的宫殿,大门紧闭,大道两边个站了一排士兵,目不斜视的守在宫门前.
父亲下车向守门的大将交代了几句,只听见大将大喝一声,宫门缓缓的打开.
父亲上车又向大将交代了几句,大将都一一应了,马车这才慢慢的驶入门内.
刚进了宫门,只见一队飞骑飞奔而来,扬起一路的尘土,快到马车前,这队人马放慢了速度,分列两边,让出中间一条道来,一年轻男子骑着匹纯白的宝马从众人中走出.
“可是韩将军的马车?”男子问到.
父亲赶忙下了马车.: “原来是太子殿下.”
“果然是,那正好不过,父王命我来接将军的.”太子下马说到.
父亲回头向马车内的我说到: “还不快出来拜见太子殿下?”
我犹豫了一下,想:早晚也要见的,倒不如现在见了,了却一个麻烦事也好.于是抱琴,小心的下了马车.刚出马车便有下人来扶,我搭了手下得地上,抬头看时,父亲身边果然多了一个男子,年龄不过二十出头,,身着广袖束腰的青衫,外面罩了件纱质的衫子,腰间挂着白玉和香囊,头上束着青丝的飘带,看上去穿着简单朴素,虽不华丽,手工倒是一流,衣料玉石等都是宫中的珍品,只是他的配剑倒是花样有些繁复,不太像他的风格.
再说太子姜宇之,听见韩严叫女儿下来拜见自己.也很好奇.不知韩严的女儿长得什么样子.世人都知韩严的妻子曾是闻名天下的美人.想必她的女儿也应是容貌出众,姿色不凡.刚想到这里,便见车上下来一人,一袭白衣翩翩如脱尘仙女,等她站稳,抬起头来更见神情冷漠,眼神愁怨,与寻常女子不同,不觉呆了半晌.
我见他半天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没了好气.自顾行了礼就要上车去,他回过神来: “失礼失礼.不过韩姑娘不能再上这车了,父王既命我来接二位.就请二位坐这辆马车吧.”说完,拍了拍手,后面跟上来一辆崭新的马车,装饰得素雅清新.
我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父亲等他决定,父亲看了看太子笑道: “小女就麻烦太子照料了,恕臣还有军情上的急事,在这里先拜过王了,万望太子转达.”
太子微笑了说: “这没什么,军事要紧,韩姑娘我会好生照顾的,我这就带她去见父王.”
我在心中叫苦不迭,如何又将我独自托付给了这太子?我与他素不相识,一路上哪有什么话好说的,如若不说话又岂不是太尴尬?
太子倒是很开心,走上前来请我上车,我看了他一眼,勉强挤出个笑来,搭了他的手上得车,待我坐稳,马车随即掉转.前面是太子引路,后面是一大队的飞骑,直奔皇宫深处.我撩起帘角,看见父亲站在路边笑吟吟的看着,真希望此生别再见着他那张脸.
一路上倒也无话,我才懒得看这皇宫是什么景致,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只是端详着手中的珠泪,没想到转了那么大一圈,最后它还是回到了我的手中,回到了这个皇宫.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正殿,马车停稳,太子下了马对我说: “姑娘出来吧,已经到了.”
我出了马车,他便伸手来扶我,我不好避让,只得搭着他下了车.正殿看上去较之其他宫殿房宇,更多了些庄严肃穆.他带着几个侍从丫鬟走在前面带路,我无声息的跟在他身后,也不敢抬头,只是抱紧手中的琴盒.
进得殿中,他一改开始见到的随和亲切,也变得认真严肃起来,交代了我一些宫中的规矩之后,便独自走上前撩开衣摆单膝跪下向王行了礼.
“父王,儿臣已经将韩将军的女儿韩未央带来了.韩将军说他还要处理一些紧急军情,不能来参见您,希望您恕罪.”
夔王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于是太子退下,坐回自己的位子.
“你就是韩未央?”王饶有兴趣的看着我.
我忙上前几步拜见了夔王.
“果然像你母亲.你上前来.”他招手示意我到他身边去.
我只得小心走过去,垂着头站在那里.
“听说你随天下有名的琴师江君生学琴?”
我点点头: “不知王想听什么曲子?”
王高兴的大笑: “好好.你就随便挑一个吧.”
于是我退得殿中,席地而坐.放好了琴,弹奏起了江君生在未央十三岁的生日宴上献上的那曲 “清风明月”.







